
【智库观察摘要】麦肯锡调研显示,中国民企中仅30%到40%的二代有明确接班意愿,显著低于欧美60%以上的水平。长江商学院《2025中国新生代企业家调研》显示,超半数新生代企业家选择自主创业,“个人成就”已超越“家族责任”成为核心驱动力。浙江美大夏志生儿女双双放弃接班、吉利李书福交棒职业经理人、美的何剑非另立门户——一批企业家的接班故事,正以“拒绝”而非“失败”的方式展开。本文从意愿、能力、制度三重维度剖析“不愿接”的深层原因,结合李志起“五重缺失”框架,探讨民企传承从“血缘继承”走向“制度传承”的可行路径。
现象:不是“接不住”,是“不愿接”
过去讨论家族传承,焦点多在“创始人放不放权”。但一个更值得关注的变化正在发生:二代对接班的意愿本身在下降。
浙江美大的案例最为典型。“集成灶之父”夏志生,花了十几年想把上市公司传给孩子,但失败了。儿子夏鼎是莫斯科大学经济学博士,对制造业缺乏兴趣,两次进入浙江美大又两次离开;女儿夏兰带着券商背景接任总经理,仅4个月后辞职。2026年7月,85岁的夏志生卖掉29.99%股份,家族持股从52.41%降至22.42%,退出绝对控股。
吉利汽车同样如此。2026年8月,63岁的李书福辞去吉利汽车(上市公司)董事会主席,接任者是吉利30年老员工安聪慧,新管理层名单中没有李书福的女儿李妮或儿子李星星。
美的更早完成了这一转向。何享健58岁时就知道儿子何剑锋大概率不会接班,何剑锋离开美的创办盈峰系,最终坐上美的掌舵位置的是职业经理人方洪波。
这些案例指向一个共同趋势:二代不是“接不住”,而是主动选择了“不接”。这种选择并非任性,而是能力结构、志趣偏好与制度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三重原因:为什么“不愿接”成为理性选择
1.能力错配:家族企业核心竞争力往往是创始人本人
一个被忽视的现实是:对大量中小企业而言,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就是创始人本身——其业务能力、人脉资源、抗压韧性,而非可复制的技术壁垒或制度体系。
一位厂二代的账本很能说明问题:回家接班一查账,发现厂里几百号人以前基本没交五险一金。要不要补交?成本一下暴涨。不交,现在员工可以直接投诉举报。父辈创业时期监管环境相对宽松,可以依靠各类非规范化的变通方式生存,这套路径放到今天已经行不通。
这揭示了一个深层矛盾:一代的成功路径,二代无法复制。创一代靠时代红利、关系网络、个人魄力打下的江山,本质上是一套“不可传承”的能力体系。当市场环境、监管环境、人才结构全部改变,二代接过的不是一套可运行的商业系统,而是一个需要重新构建的摊子。
2.志趣转向:个人成就已超越家族责任
长江商学院联合《家族企业》杂志发布的《2025中国新生代企业家调研白皮书》显示,选择继承家族企业的占比41.58%,选择自主创业的占比58.42%。更关键的变化是:“个人成就”已超越“家族责任”,成为新生代企业家的核心驱动力。85.14%的新生代“无视富二代标签”,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定义成功。
自主创业形成三条路径:传承型创业(制造业智能升级)、增长型创业(产业链延伸)、破界型创业(人工智能/新能源/生物科技)。这三条路径有一个共同特征——都是“创业式接班”,而非“守成式接班”。
3.制度缺失:没有制度保障的“权力交接”风险过高
当家族企业缺乏制度化的传承安排时,“接班”对二代而言意味着极高的个人风险。杉杉股份的案例是最好的警示:郑永刚猝然离世,未留遗嘱和传承安排,次子郑驹虽然当选董事长,却陷入与遗孀周婷长达两年多的控制权诉讼,最终郑氏家族彻底出局。
双星名人的案例同样触目惊心:84岁的创始人汪海通过代持平台引入儿媳增资,最终持股被稀释至21.88%,被临时董事会“合法罢免”董事长职务。汪海起诉要求撤销决议,一审败诉,一代鞋王被迫与儿子儿媳断绝关系。
这些案例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:在没有制度化传承安排的企业里,“接班”意味着进入一个权责不清、规则不明的博弈场。二代需要面对的不仅是经营压力,还有家族内斗、股权纠纷、控制权争夺。当制度环境无法提供确定性保障时,“不愿接”反而是一种理性的自我保护。
李志起“五重缺失”框架下的解读
全国工商联民企现代治理专家委员会专家、北京市工商联副主席、振兴国际智库理事长李志起在《系统构建民营企业代际传承的制度生态》中提出的“五重缺失”框架,恰好可以解释“不愿接”背后的制度根源:

“不愿接”的本质,不是二代对家族企业没有感情,而是现有的制度安排无法为接班人提供足够的确定性。当传承规则模糊、控制权结构脆弱、风险隔离机制缺失时,接班对二代而言是一场“高风险低回报”的赌局。
破局方向:从“血缘继承”到“制度传承”
既然问题出在制度层面,破局的方向也应当是制度化的。
第一,把传承规划前置十年以上。美的何享健提前十余年布局,通过事业部制分权、管理层持股、绩效考核完成人才筛选,最终平稳交棒职业经理人。方太茅理翔用“带三年、帮三年、看三年”的九年规划,把权责变化分阶段写进企业运行规则。传承不是“到时候再说”的事,而是“从现在开始做”的事。
第二,建立家族治理规则,明确“谁说了算、怎么决策、分歧怎么解决”。杉杉和双星的教训表明,缺乏规则的分歧只能诉诸法庭,而法庭只认法律文件,不认创业功绩。家族企业需要在风平浪静时就把规则讲清楚:股权归属、表决权分配、继任触发条件、应急方案——全部落到书面文件上。
第三,为二代创造“创业式接班”的独立阵地。福耀曹晖从车间做起,历经反倾销实战和独立创业再回归;华翔王渊先进入美的集团积累经验,再回华翔从基层做起;多氟多李云峰主动攻坚六氟磷酸锂,打破日本垄断。这些案例的共同特征是:二代不是在“接”一个现成的摊子,而是在“创”一个属于自己的阵地。
第四,接受多元传承路径。传承不等于“把董事长的帽子递到下一代手上”。吉利交棒职业经理人、美的交给方洪波、龙湖通过信托架构实现“去家族化”传承——这些路径同样实现了企业的平稳过渡。正如方洪波所说:“20年、30年之后,也许已经没有人再问‘传给谁’这个问题。”
结语
“企二代不愿接班”不是一个道德问题,不是一个能力问题,本质上是一个制度问题。当传承的规则清晰、结构稳定、风险可控时,接班对二代而言是一个有吸引力的选择;当规则模糊、结构脆弱、风险不可控时,“不愿接”反而是一种理性的判断。
杉杉从700亿到254亿的代价,双星名人84岁创始人被“合法罢免”的结局,浙江美大创始人套现13亿离场的无奈——这些案例反复揭示同一个真相:传承的确定性,不取决于接班人的个人禀赋,而取决于制度安排的完备程度。
对于正在面临传承窗口期的约300万家民营企业而言,最紧迫的问题不是“选谁接班”,而是“用什么制度保障交接”。当制度安排足够完备时,无论接棒的是家族成员还是职业经理人,企业都能实现平稳过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