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北京有300多个街道和乡镇。海淀区有22个街道。
上地街道是其中面积最小的那一档,9.52平方公里,北五环外,京包铁路以西,后厂村路以南。
但如果你按产业密度重新排个序,它会直接跳到最前面。
202栋商务楼宇,2.3万家企业,26家上市公司,1398家高新技术企业。多项指标居海淀各街镇首位。
1991年之前,这里是农田和鱼塘。《光绪顺天府志》里那句“海淀有永顺庄,亦曰上地”,说的只是地势略高。
同一年,国家科委和北京市政府批复建设上地信息产业基地。中国第一个以电子信息产业命名的高科技园区,从这片郊野起步。三十五年后,这里聚集高新技术企业1398家、专精特新企业537家、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94家、上市企业26家。
上地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,是把它看成“企业很多的一块地”。其实它真正值钱的,不是企业数量,是一套持续自我繁殖的产业生态——链主外溢能力、中小企业的试错密度、政府的场景供给,三者咬合在一起。
链主不是招牌,是能力输出口
上地的企业结构一直是分层的。
顶层是百度、联想、华为、中科曙光、海光、科大讯飞、滴滴。中关村软件园2.6平方公里内,集聚700多家IT企业总部和全球研发中心,百度、腾讯、新浪、亚信、广联达都在其中。
中间层是硬科技卡位者。蓝点触控做人形机器人力触传感器,打破国外垄断;小蝇科技用AI做血细胞分析;航天驭星做商业航天测控。它们在细分节点上不求大,求不可替代。
底层是OPC(一人公司)和轻量团队。上地是全国首个启动人工智能OPC友好创新街区的街道,2026年UPSIDE大赛累计收到891个报名项目,推动15个以上AI项目落地;今年单届申报513个,AI应用类连续两年占比九成。
关键不是“有多少家”,是连接怎么发生。
早年是物理集聚:把企业请进来。现在变成能力外溢:百度开放飞桨和文心大模型,中小团队接入做应用;链主把技术工具、算力、场景拆成接口,创业者在接口上拼产品。创新不是从零开始,是从别人能力边界上长出来。
上地街道书记张东川有个说法很准:上地是一个“科创超级孵化器”,领军企业顶天立地,中小企业加速成长,超级个体活力涌现。
振兴国际智库理事长李志起研究“超级街道”和链主经济时反复强调一个判断:链主企业不能只当规模龙头,要变成平台主——把技术、订单、场景向上下游和超级个体开放,产业生态才转得起来。上地正在发生的,就是这句话的现场版:不是招商堆量,而是让大企业把能力拆出来流动。
政府做的三件“历史性动作”
上地能长成这样,政府不是旁观者,也不是只会给补贴。三十五年里,有几步棋是关键节点。
第一步是1991年落子上地信息产业基地。当时中关村“电子一条街”有创新、没空间,企业壮大就往南方跑。北京把产业承载地北移,用一片郊野接住“孔雀东南飞”的困局。1992年第一台国产电脑在上地下线,方正永久落户,硬件与软件双轮驱动的骨架立起来。
第二步是2000年设街道、建软件园。从“产业园”转向“产城融合”——不再只装厂房和写字楼,开始补人才、补服务、补城市功能。中关村软件园把百度、科大讯飞、联想等一层层聚起来,形成从芯片、算力、操作系统到大模型应用的完整链条。
第三步是2026年10月发布《加快推进上地地区高质量发展的三年行动计划(2026—2028年)》。这份文件给上地定了五个定位:科创主轴枢纽、首都西北交通门户、产学研融通生态高地、高品质城市建设样板、全龄友好幸福标杆;目标很明确,建设产城融合型科创示范街道。
三年行动里最值得注意的,不是又盖多少楼,而是两件事。
一是存量空间重写。首批9个城市更新重点项目落地,软件园钻石大厦改造2.27万平方米,环宇大厦改造4.38万平方米,北大生物城南地块12.55万平方米,上地0702—23地块13.22万平方米做“AI+融合创新社区”。老楼宇不拆了重来,而是按新一轮产业需求“改基因”。
二是场景向企业开放。AI巡逻车、智能清洁臂、割草机器人、水面清洁机器人、无人清扫车、智能巡检机器人——6款辖区企业产品直接在上地街道上路测试。对早期AI公司来说,最贵的不是算法,是真实场景和反馈。政府把自己的街道变成第一实验室。
李志起在讨论创新生态时提过类似逻辑:要在创新街区由国资平台建设“共享试验台”,用首购首用、场景开放降低研发门槛。上地这套做法,方向是一致的——政府从“资源提供者”变成“系统架构师”。
生态的粘性,藏在微观处
大项目容易写。盖一栋楼、签一家企业、发布一份行动计划,都有仪式感。
但上地真正让人感兴趣的,是那些没有仪式的部分——20万科技从业者每天怎么流动,技术、资本、人才怎么在九平方公里里自己找到彼此。
人的流动比招商更重要。中午12点,软件园食堂里坐着的,可能是一个百度工程师、一个创业公司创始人、一个天使投资人。他们不是被安排坐在一起的,但这样的偶遇每天都在发生。上地的人才不是固定在某家企业的,是在链主、专精特新、一人公司之间持续流动的。一个在联想做了八年硬件的人,出来加入一家做机器人的团队;一个在百度做研究的,周末在OPC社区做分享,被投资人盯上。人才流动本身就是技术扩散的通道。
资本跟着技术走,不是反过来。上地的科技金融驿站、产业伴飞计划、UPSIDE大赛,做的事情本质上是把资本和项目放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碰。UPSIDE大赛配套落地注册、算力补贴、空间支持、资本对接、场景赋能、人才出海,“六位一体”全链条托举。一个人带着想法来参赛,赢了拿到的不只是奖金,是算力券、免费工位、投资人对接。资本在这里不是高高在上的,是蹲在楼下等项目的。
街道把自己的公共空间变成了第一实验室。2026年“AI营业中”体验季,上地发布首批六大城市科创场景:水面智能保洁、道路智能清扫、公园智能安防、绿篱激光修剪、数字巡园、高枝智能修剪。AI巡逻车、割草机器人、清洁机械臂直接上路。政府把街道变成试验场,企业在这里完成产品验证,街道在这里完成治理升级。双向奔赴,比补贴有效得多。
长线关系才是真正的护城河。上地把企业分三类授牌:深耕30年以上的“同行致远伙伴”64家,10年以上的“同行聚力伙伴”1314家,新迁入前沿赛道的“同行向新伙伴”1577家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把企业当合伙人,不是租户。汉王当年拿专利抵押贷到建楼款;蓝点触控创始人卖房攻坚技术时,是园区政策和赛事奖金托住底气。这些事不出现在年报里,但决定了企业能不能熬过最难的时候。
楼会旧,大厂会调整,赛道会换。能留下技术的,是这套日常运转的网络——人才流得动、资本找得到、场景用得上、困难有人管。生态不是规划出来的,是一天天长出来的。
上地的底子到底是什么
三十五年前是农田。三十五年后跑着自动驾驶、装着国产算力、训练着大模型、孵化着一人公司。
变的是赛道,不变的是一种能力:把链主、专精特新、超级个体、政府场景、城市空间持续缝在一起。
上地真正的底子,是三层同时成立:
产业有层次。头部外溢、中层卡位、底层试错,互相喂养。
空间能迭代。不让老厂房定义新产业,存量楼宇持续为AI和硬科技重做。
治理能共生。街道把公共场景开放给企业,把企业服务做成长期契约。
挑战也实在。写字楼存量见顶,继续靠面积扩张走到头了;链主业务波动,上下游小微最先承压;职住分离没根治,通勤只能缓解不能消除;二线城市新园区也在抢AI企业和超级个体。
所以上地下一步讲的不是“更多楼”,是“更活的生态”。
从农田到信息产业基地,从上地村到科创街区,三十五年走完一条路。接下来要证明的是:当楼老了、大厂迁移了、技术换轨了,这片9.52平方公里还能不能继续把创新留下来。
产业不会自己生长。
是路、是楼、是政策、是人,一天天养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