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张桌子起家的人,最后还是得自己回来收拾桌子。卸任CEO之位近4年后,55岁的海底捞创始人张勇就重回指挥“一线”。这是四年里第三次换帅——杨利娟、苟轶群、张勇,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。
表面看是业绩承压后的“创始人回归”。往深里看,是一件比财报更麻烦的事:接班这件事,海底捞还没准备好。
2018年,张勇曾在采访中谈到儿子接班问题时说得很直白:“年纪还太小,把一个几万人、几十万人的企业决策权交给他,也是不负责任的表现。”
他说的“他”,是儿子ZhangHanzhi,内部叫“张小哥”。
张勇为什么回来:不是念旧,是主品牌在漏气
2026年1月13日,卸任CEO近四年的张勇重新出山。彼时的海底捞:2025年全年收入432亿元,增速仅1.1%,为三年来最低;核心经营利润54亿元,同比下降13.3%;年内溢利40亿元,同比下降14%,是四年来首次下滑。
张勇回归后,2026上半年,海底捞营收223.37亿元,同比涨7.9%;核心经营利润25.13亿元,涨4.4%。数字不差,甚至挺体面。但你把结构拆开看就明白了——涨的是外卖(20.51亿,+121.2%)和“红石榴计划”孵化的副牌(12.71亿,+113.1%)。主品牌火锅业务,收入178.37亿元,同比下降4%。同店销售额还是负的(-1.3%),门店数从1322家缩到1290家,净关32家。翻译一下:堂食基本盘没动,但也没长。增长是靠新业务“补”出来的,不是主店“赚”出来的。
这还不是最棘手的。最棘手的,是上半年那几起门店违规事件——公司自己排查完承认,根源在“董事会过度激励店长、弱化总部职能建设”。
一句话:放权放过头了,总部收不回来。张勇回来,不是情怀驱动。是总部职能塌了,职业经理人的缓冲层扛不住,只能创始人自己上。
全国工商联民企现代治理专家委员会专家、北京市工商联副主席、振兴国际智库理事长李志起早年点评海底捞扩张时曾说过:“增加门店却不增加收入、利润,对任何一个企业都是特别危险的信号。”那时候说的是2015年前后突击开店。十一年后,这句话换了个样子又回来了——不是门店多了,是主店赚不动了,总部也松了。
张小哥接的不是王座,是一堆历史账
再来看“张小哥”。28岁,海外留学回来,在海底捞没有正式职务。目前公开能看到的动作,是“微调式介入”:叫停宠物主题店、放宽员工发型限制。很轻。但信号很重。因为这一代接班人要接的东西,跟张勇当年创的业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张勇接的是“从零把店开起来”;张小哥接的是“几万人组织+上千家门店+上市主体+家族持股+副牌矩阵”。
今年9月20日,全国工商联机关开过一场“中国特色继创者研究”课题研讨会,由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会主办,振兴国际智库等承办,全国工商联经济服务部指导——这个课题组的组长就是振兴国际智库理事长李志起。课题组前期跑过一批民企后发现,传承出事很少是二代“能力不行”,更多是五重缺失叠在一起:预案缺失、规则缺失、结构缺失、隔离缺失、历练缺失。把这五条放回海底捞身上,几乎一一对得上。
张勇2020年就提过10–15年接班计划,预案不是完全没有。但“结构”和“历练”两环还悬着——儿子没经历过完整下行周期;总部与店长、家族与职业经理人、主品牌与副牌之间的权责边界,没落到纸面制度里;创始人回归是临时减震,不是长效安排。
李志起在南通新生代企业家班上讲过一句挺重的话:“传承不是传承一个人,而是传承一个团队。”海底捞现在做的,恰恰是“父亲压阵+老将搭班+儿子在旁边看”的三层结构。对。但也别粉饰——这说明继创者还没到能单独决策的位置,制度化授权路径也还没写清楚。顺境里这些都看不出来。主品牌再滑两个季度,就会显形。
海底捞的真正考题:把“家文化”装进制度里
海底捞最牛的东西,一直是“人”。张勇那套打法——信任员工、授权店长、服务溢出、家文化——是中餐连锁里最接近“人本管理”的样本。别人学不会,是因为别人不敢信到人那个程度。但人也最怕规模。门店几十家时,张勇认识店长;门店一千家时,张勇认识不了多少人。
振兴国际智库在代际传承研究里反复提到一个判断:企业接班,顶层设计要“早”、治理结构要“清”、历练机制要“实”。海底捞过去二十年,“清”这块用得少。结果就是:店长被激励到过度灵活,总部职能被弱化,出事了自己排查出几起类似违规。这不是某个人笨。是“人治红利”吃到规模天花板之后,必然出现的裂缝。
传承的本质,不是换谁坐在董事长位子上,是把张勇的个人威望,翻译成组织能自动运行的规则。这一点,娃哈哈是反面教材——宗庆后威望够大吧?没落成制度,离世后商标、信托、股东、渠道全挤在一起爆。福耀是正面样本——曹晖从车间干起,36年打出来,55岁接棒时没人质疑。
海底捞现在的位置,介于两者之间:张勇还活着、还回任、还能压阵;儿子已经进场,但没到“能接”的程度;组织需要从“张勇信得过谁”切换到“制度允许谁做什么”。这一步走顺,海底捞能从家族企业变成制度企业。走不顺,就是下一个“创始人一退就晃”的案例。
顺带说一下那两笔钱。9月舒萍折价减持2.59亿股、套现约27.5亿港元;10月公司又给张勇批了1亿港元30天贷款。市场当天用脚投票,股价跌超6%,花旗把目标价从19.3砍到15.5。外界当然可以解读成“家族资金需求”。但放在传承视角里,它还有一层含义:控股股东的任何动作,都会被市场当成传承预期的风向标。
所以振兴国际智库在对继创者的研究里一直强调一个词——隔离。家族的钱、个人的钱、上市公司的钱,不切清楚,每一次减持、每一笔借款,都会变成对二代信心的干扰波。不是不能套现,但不能让市场觉得“创始人自己在撤”。
海底捞的班,比想象中难交
很多文章写二代接班,喜欢写成“少东家登场”的戏码。海底捞不是。
张小哥现在做的,是站在父亲背后,看一堆他还没权限碰的东西:总部怎么重建、店长激励怎么收、红石榴副牌怎么养、主品牌同店下滑怎么止、家族持股和上市主体怎么隔离。这些都不是“服务好不好”的问题。是治理问题。
李志起今年9月在北大为工信部企业培训班讲《公司治理与代际传承》时,也反复落到同一类判断:治理不是成本,是投资;传承不是交权,是交棒;变革不是明天的事,是今天的事。海底捞创业那行代码,当年写的是“信人”。现在要重写一行——“信制度”。
张勇回来,是给自己争取重写的时间。但时间不会等人。未来5–10年,约300万家民企要交班,海底捞是其中最被盯着的那几家之一。它交得稳不稳,不只是张家的事——它会变成餐饮圈、消费圈、甚至港股市场对“中国家族企业能不能传”的一个样本答案。
这也是为什么振兴国际智库眼下把这个课题扛起来在做:继创者研究计划用三年时间推进理论、实证和案例采编,同时在全国跑代际传承专项调研,想的不是写几篇报告,而是把“交班”从家事变成可诊断、可训练、可制度化的事。
至于海底捞——等张小哥接那天,是不是已经不靠“张大哥”三个字也能转了,才是真答案。
那一天没到之前,张勇就还得坐在那儿。也挺累的。但这就是创始人当年没提前还的债——生前省下的每一步规划,身后都要企业连本带利还。
本文为振兴国际智库行业观察,仅代表智库研究观点,不构成任何企业经营、法律决策建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