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业史如何成为公共课?TCL工业博物馆的叙事转向与启示

发布时间: 2026-09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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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闻发布会现场(刘健 摄)

2026年9月23日,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司长田祖荫在国新办发布会上宣布,将在全国推行每周至少半天校外实践教学,纳入学校教育教学计划,并明确要求“统筹用好革命旧址、历史遗迹、文博场馆、科技场馆、公司企业、工厂车间、田间地头等各类资源”。他特别强调:“研学实践不是单纯的旅游,而是给孩子们上一门独特的课程。”

五天后,9月28日,TCL工业博物馆在惠州鹅岭南路26号——TTK家庭电器有限公司旧址——正式落成。1981年,第一批工人走进那间旧农机仓库,开始生产录音磁带;45年后,同一片土地上立起了一座由中国工程院院士何镜堂团队设计的建筑,新楼包裹老厂房,形成“馆中馆”结构,馆内累计征集藏品超3000件。

一个是需求端的政策开口,一个是供给端的内容样本。问题随之浮现:当教育系统打开“每周半天”的巨大需求入口,产业资源能不能接得住?更准确地说,一座工业博物馆,如何从“讲好产业故事”走向“变成公共课堂”?

TCL做对了一件很多企业没做的事:把“企业史”写成了“产业史”

走进TCL工业博物馆的“六厅一庭”——TTK厅、广东电子工业发展史厅、百年电视机厅、百年通信厅、半导体显示厅、新能源光伏与半导体厅,外加空中庭院“和合光庭”,可以清晰地辨认出一种不同于常规企业展厅的设计逻辑。

常规企业展厅的叙事起点是“我们做了什么”:从第一件产品到最新产品,按时间排列,按品类分区。观众看到的是企业成长史,感受到的是品牌自豪感。这种叙事服务于品牌传播,但它不是公共知识。

TCL工业博物馆百年电视厅

TCL工业博物馆的叙事起点则不同。在百年电视机厅里,从1925年电视鼻祖“尼普科夫机械圆盘”到各国古董电视,再到TCL最新115英寸巨幕电视,陈列顺序不是“TCL产品年表”,而是“世界电视技术演进史中,中国企业从追赶到引领的位置”。广东电子工业发展史厅讲述的不是一家企业的成长,而是一个区域产业生态的形成。半导体显示厅和新能源光伏与半导体厅,对应的是TCL两次关键的战略跃升:2009年投资245亿元创立TCL华星,突破“缺芯少屏”的产业瓶颈;此后向新能源光伏延伸,完成从终端到上游核心产业的纵深布局。

TCL创始人李东生说:“TCL工业博物馆实际上是一个历史的见证,建设TCL工业博物馆是为了把这一段历史留给自己,也留给我们的后人。”这句话的公共价值在于:当一家企业的成长故事被放进产业史的坐标系中讲述,它就不再只属于一家企业。观众看到的不是“TCL卖了多少台电视”,而是“中国电子工业如何在全球化竞争中一步步建立自主能力”。

从“企业史”到“产业史”,这一步转向是TCL工业博物馆区别于一般企业展厅的核心标志,也是它有可能成为“公共课堂”的前提。因为公共课堂需要的不是品牌故事,而是可被讨论、可被追问、可被迁移的公共知识。

从产业史到公共课,还差三步

然而,“有产业史叙事”和“能成为公共课堂”之间,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。产业史提供了课程内容的“原材料”,但要把原材料变成一堂真正的课,至少还需要完成三步转化。

第一步:课程化——把展陈内容转化为分龄教学设计

“每周半天”面向的是全国中小学生,这意味着同一座博物馆需要同时面对小学低年级、小学高年级、初中、高中四个学段。不同年龄段学生的认知能力、知识储备、学习目标差异很大,一套讲解词不可能通吃。

TCL工业博物馆的产业史叙事框架,天然具备课程化的潜力。比如“从磁带到半导体显示”这条技术演进线,对小学生可以设计为“一块屏幕是怎么来的”的探究任务,对初中生可以关联物理课中的电磁学原理,对高中生则可以延伸为“中国为什么需要自主面板产业”的思辨议题。关键不在于展品本身,而在于是否有人把展品背后的知识结构拆解为教学目标、学习任务和评价标准。

但目前公开信息中,尚未看到TCL工业博物馆发布系统性的课程方案或与学校课标对接的具体安排。这是一个需要补上的环节。一座博物馆能否成为“公共课堂”,首先取决于它有没有能力把“讲解”升级为“教学”。

第二步:师资化——讲解员需要成为教育者

产业史叙事对讲解员的要求远高于普通展厅。一个合格的讲解员不仅要讲清楚“尼普科夫圆盘是什么”,还要能回答“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”“它和后来的技术进步是什么关系”“这对今天的我们意味着什么”。

更重要的是,面向学生团体的讲解需要教育意识:知道什么时候该提问、什么时候该让学生自己观察、什么时候该把话题引回课堂知识的连接点。这需要专门的培训体系,甚至需要建立“工程师+教师”的双师机制——由TCL的技术人员提供产业知识的准确性保障,由教育工作者提供教学方法的专业支撑。

第三步:制度化——从“接待参观”升级为“运行课堂”

当每周都有学生走进博物馆,一次性的“开放日”模式将不可持续。需要建立的是常态化运行机制:预约排期系统、分龄导览方案、安全管理流程、保险与责任划分、教师培训与备课支持、学生反馈与课程迭代机制。

这些工作不产生“惊艳的展陈效果”,但它们决定了博物馆能不能真正承接“每周半天”的制度化需求。教育部的政策方向是“纳入学校教育教学计划”,这意味着实践教学不是偶发活动,而是课程体系的一部分。博物馆需要以“教学合作伙伴”而非“参观接待方”的身份进入这个体系。

这三步转化,没有一步能靠展陈投资自动完成。它们需要的是教育专业能力的系统建设。

星火馆:制度接口与能力缺口

近期,中国科协企业创新服务中心公布了园区(企业)星火科技馆试点名单,全国200家单位入选。星火馆的核心逻辑,是将企业的“技术壁垒”转化为面向公众的“科普资源”,管理办法明确要求“依托现有、不搞新建”,坚持“公益开放、产业特色”原则。

TCL工业博物馆代表的“企业博物馆”形态,恰恰为星火馆体系提供了一个值得参照的路径:星火馆不一定是“开放一个展厅”,也可以是“沉淀一套产业叙事”。TCL工业博物馆确立的运营宗旨——“以工业研学带动产业科普、以拉动文旅促进地方消费、以公益初心回馈惠州人民”——与星火馆“公益开放、产业特色”的制度设计高度一致。

但这里需要提出一个更冷静的判断:制度接口已经存在,能力缺口才是真正的瓶颈。

星火馆的制度框架解决了“企业愿不愿意开放”的问题,但没有自动解决“企业能不能教好”的问题。一个星火馆可以轻松地开放展厅、接待参观,但要持续地承接每周半天的教学需求,它需要建立的是前面所说的课程化、师资化、制度化能力。这三项能力,恰恰是当前大多数企业博物馆和星火馆最薄弱的环节。

建议在星火馆试点后续批次中,将具备产业史叙事基础的企业博物馆纳入重点培育范畴,但培育的重心不应放在展陈硬件上,而应放在教育转化能力上:支持开发分龄课程、培训教育型讲解队伍、建立与学校的常态化对接机制。同时,可考虑将TCL工业博物馆这类具备系统产业叙事的场馆,纳入中小学研学实践数字大地图的候选点位,让优质内容直接进入学校的课程选择视野。

结语

45年前,TTK的第一批工人走进旧农机仓库时,没有人会想到,那里日后会成为一座博物馆。45年后,当教育部的政策要求孩子们“走进社会大课堂”,这座博物馆刚好打开了大门。

但从“打开大门”到“成为课堂”,中间隔着的不是更多的展品或更大的空间,而是一次能力建设的跃迁:企业的产业记忆,需要经过课程化、师资化、制度化的转化,才能真正成为教育的公共资源。

TCL工业博物馆在“叙事转向”上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——它把企业史写成了产业史。下一步要做的,是把产业史写成公共课。这一步,需要的不仅是企业的投入,更是教育与产业之间一次真正的能力对接。星火馆要做的,正是把这种对接制度化、规模化、可持续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