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国内农牧龙头,新希望六和开启“二代掌舵+职业经理人操盘”的混合传承模式。刘畅接棒十三年来,企业遭遇行业超级周期冲击:2021年至2026年上半年,按归母净利润口径累计亏损超过150亿元,2026年上半年末总负债约827亿元,资产负债率长期在70%以上高位运行。2025年刘永好退出董事会,2026年刘畅公开表示公司只是“从ICU转入普通病房”。新希望并非简单归于二代能力问题,而是暴露一类非常普遍的传承现实:继创者已经拿到董事长头衔,但历练不充分、治理权责边界模糊、家族意志与职业经理人体系交织叠加,一旦遭遇行业下行周期,所有隐性短板全部显性化。
本文依托上市公司公开财报数据,结合全国工商联民企现代治理专家委员会专家、北京市工商联副主席、振兴国际智库理事长李志起“五重缺失”框架,剖析混合治理模式的风险边界,并对比福耀、美的给出启示。
案例复盘:千亿农牧龙头,在周期中负重接班
(一)提前布局的二代接班:头衔到位,历练存疑
新希望是国内民营农牧巨头。刘永好很早就启动传承布局,女儿刘畅海外学成归来后进入集团体系历练,2013年正式出任上市公司新希望六和董事长,形成“刘畅担任董事长+职业经理人负责日常经营+刘永好长期参与重大事项把关”的混合治理格局。2025年4月,刘永好正式退出董事会,不再担任董事,仅保留实际控制人身份,刘畅继续担任董事长。
从股权层面,家族牢牢掌控实控权;职位层面,继创者的董事长身份、董事席位全部落地;外部视角看,这是一套看起来已经完成交接的样板。
但矛盾点在于:农牧养殖属于重资产强周期行业,养猪业务重防疫、重现场管理,极度依赖一线实战打磨。刘畅并非没有接触养殖业务——她加入新希望已二十余年,带领团队深入国内外工厂、村落、批发市场。问题不在于“没接触过”,而在于她主导大规模扩产时所经历的,是猪周期的上行阶段;对于下行周期的深度、烈度和持续时间,缺少完整的预判经验和风险管控历练。重大战略扩张阶段,企业的重大决策依旧有父辈深度参与的痕迹。
(二)百亿级扩产遇冷:六年周期,连续巨亏
2020年前后,行业普遍看好生猪赛道,新希望大规模加码生猪养殖,资本开支大幅抬升,大举新建猪场,冲向千万头出栏目标。
但猪周期快速反转,猪价断崖式下行,叠加饲料原料涨价、疫病扰动,重资产模式的风险集中爆发。
来自上市公司年报公开数据:2021年归母净利润亏损95.91亿元,2022年亏损14.61亿元,2023年亏损13.08亿元,2024年短暂扭亏盈利4.74亿元,2025年再度亏损17.84亿元,2026年上半年继续亏损17.02亿元。按归母净利润口径,六年周期内累计亏损超过150亿元。 其中2025年全年亏损中包含约12亿元生物资产减值及资产清退等一次性因素影响。
高额扩产带来债务压力持续走高。截至2026年上半年末,总负债规模达826.81亿元,资产负债率70.70%,较2025年末的69.89%上升0.81个百分点。
(三)被动“瘦身止血”,ICU还没真正走出来
巨额亏损倒逼公司开启大规模资产处置的自救:转让禽产业链控股权、剥离食品深加工板块,处置十余家子公司,收缩资本开支,提出“资本开支只减不增”,把资源收缩回饲料、生猪养殖两大核心主业。2026年生猪出栏目标调降至1600万头,同比降约9%。
2024年短暂扭亏,归母净利润4.74亿元。但2025年猪价再度走弱,全年再次亏损17.84亿元。刘畅在2026年6月股东会上表示,行业已从“盈利转为持续性、系统性亏损”,企业只是“从ICU转入普通病房”,高负债、周期波动两大风险并未完全消除。
值得客观区分:饲料板块长期保持盈利,2025年饲料销量达2974万吨,同比增长15%,饲料业务营收760.19亿元,同比增长10.66%;2026年上半年饲料销量1625万吨,同比增长16.65%,饲料板块营收414.41亿元,同比增长16.8%,均创半年度历史最好成绩。亏损主要集中在生猪养殖板块。
横向对比来看,2025年度牧原股份归母净利润154.87亿元,温氏股份归母净利润52.66亿元,新希望是三大头部猪企中该年度唯一亏损的企业。新希望资产负债率长期高于同行,债务压力更为突出。行业危机放大了企业内部治理、权责边界、历练短板等传承层面的隐性问题。
根源剖析:混合治理模式暴露的传承短板
套用全国工商联民企现代治理专家委员会专家、北京市工商联副主席、振兴国际智库理事长李志起《系统构建民营企业代际传承的制度生态》提出的五重缺失框架,新希望六和集中暴露出历练缺失、规则缺失、隔离缺失三大问题。
历练缺失:头衔先于实战,缺少周期大考的完整淬炼
刘畅很早就拿到董事长头衔,但缺少对核心养猪主业完整下行周期的实战历练。
对比福耀曹晖的接班路径——从车间起步,历经反倾销实战、独立创业,三十三年后才正式接任董事长,权力授予严格跟随实战历练进度。而新希望是先授予最高职务,再在实战周期里面交学费。“董事长”是身份,不是能力。当超级下行周期到来,面对数十亿级亏损、巨量资产减值,继创者缺少过往完整周期沉淀下来的判断力与内部管理威信。当企业陷入困境,内部很容易出现责任归属模糊、战略摇摆。
规则缺失:“二代+职业经理人+父辈参与”,权责边界没有书面固化
新希望采用混合治理:二代当董事长,职业经理人管经营,创始人刘永好曾长期参与重大事项。这套模式行情好的时候可以多方互补;一旦行情恶化,就会暴露出巨大隐患:谁对重大扩产战略负最终责任?哪些事项归董事长、哪些归经营层、哪些事项需要听取创始人意见,没有通过公司章程、股东协议把权责清晰切割。
对比美的何享健的做法——提前十余年布局,把家族所有权和经营管理权彻底分开,家族保留股权收益,经营权完整交给职业经理人,权责写进治理制度。而新希望的混合治理中,“二代+职业经理人+父辈参与”的权责边界始终没有通过公司章程、股东协议清晰切割。行情上行功劳大家共享;一旦巨额亏损出现,容易出现责任模糊,很难复盘到底决策来自哪一方。这就是典型的规则缺失——没有把混合模式下的权责边界写进制度,依靠人情与默契维持运行。
隔离缺失:集团多元业务、上市主体之间风险传导通道并未完全切断
新希望集团布局农牧、食品、金融、地产等多条业务线,集团体系与上市公司之间资金、业务往来盘根错节。多元板块波动很容易向上市主体传导。家族集团的战略偏好,会直接影响上市公司的资本开支与扩张节奏,家族层面的扩张冲动直接转化为上市公司的债务压力,家族集团与上市主体之间风险隔离并不充分。
客观提示:新希望不同于杉杉、双星那种家族彻底撕破脸的激烈冲突,它没有爆发公开诉讼、没有出现家族内斗。风险是隐性的:不是吵架打官司,而是周期下行的时候,传承制度的短板被放大,企业付出巨额财务代价。很多民企的传承风险不是“撕破脸”,而是这种静默式的消耗。
三条警示:“混合治理”不是传承避风港
第一,职务头衔不等于完成历练,不要把“给位子”等同于“完成接班人培养”。
很多民企习惯早早给二代董事长、总裁头衔,但核心主业的硬仗、下行周期的考验没有经历。顺境看不出问题,行业一进入寒冬,所有短板全部暴露。威信只能来自实战打出来,不是文件任命给出来。
第二,如果选择“继创者+职业经理人”混合模式,必须书面固化权责边界,杜绝“多方插手、无人担责”。
董事长管什么、经营班子管什么、创始人还可以参与什么重大事项,都要落到制度。不能依靠口头默契。混合模式本身没有对错,但模糊的权责边界是巨大隐患。行情好万事大吉,行情差就会代价惨重。
第三,必须做好集团与上市主体之间的风险隔离,防止家族集团的战略冲动转化为上市公司的债务包袱。
家族集团的多元化投资偏好,不应当无约束传导到上市经营主体。要建立防火墙,重大对外扩张、大额资本开支,要有独立评估、制衡机制。
结语
新希望六和的案例告诉我们:传承风险不一定是家庭撕破脸、对簿公堂。还有一类更加隐蔽的风险:表面上二代已经坐上董事长,传承看起来已经落地,但历练不足、权责模糊、风险隔离不到位。一旦遭遇行业周期下行,制度短板就会转化成真金白银的损失。
对应“五重缺失”框架,新希望暴露的是其中三重:历练缺失,让继创者在周期下行时缺少完整的判断力和风险预判经验;规则缺失,让混合治理在危机时责任模糊、无从复盘;隔离缺失,让集团多元投资的战略冲动直接传导为上市公司的债务压力。三重缺失叠加,将一场行业周期冲击放大为企业层面的系统性财务危机。
刘永好在2026年接受采访时对刘畅打了“80多分”,并说新希望的目标是“不要做100强,要活100年”。这句话恰恰点出了传承的核心命题:活得久,靠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能力,而是一套能够穿越周期的制度。
放眼未来5-10年300万家民企进入交棒窗口期,大量企业都会考虑“继创者+职业经理人”这套组合。新希望六年的周期考验,给这类模式敲响警钟。
振兴国际智库长期深耕家族企业代际传承、继创者系统培育、股权风险隔离,以上观点来自企业案例复盘与行业走访观察,并参考公开司法文书、上市公司公告、权威媒体报道。欢迎实体企业家交流传承现实难题。
本文为振兴国际智库行业观察,仅代表智库研究观点,不构成任何企业经营、法律决策建议。